我很幸运,二十年前第一批踏上了由高中到大学的直通快车,否则,我也会和早毕业一年的同学一样,到农村接受再教育。干一天的活,挣几分钱,的确很锻炼人,但缺油少盐的日子却是不好受的,到了青黄不接时,常常饿肚子,十七八岁的时候正长身体,饿急了真有人偷鸡摸狗,那种生活在当时离我很近,所幸,改革的春风来了,十一届三会全会召开时候,我已入校一、二个月了。那时的大学生实少得可怜,真可谓家庭的骄傲,社会的宠儿,天之骄子。那种感觉让人在大阴天也满脸阳光灿烂,简直好极了。
然而天之骄子的感觉在我们进入学校食堂的时候就荡然无存了。
刚入校学校实行的份餐,计划经济什么都有计划,当时的大学生的定量只有29斤,其中有30%的今天小孩子听不懂的所谓粗粮。平均到每天就是早晚各一碗黄糊糊一个馍,中午两个馍;油每月只有半斤,油水少,疏菜也单一,一份咸菜,如果是豆腐乳,就是改善生活了,中午有一份菜,所谓肉旦是定量凭票的,得遇上良辰吉日,才能享用,而晚餐去晚了,也只有重复早餐了。这种人人一样的计划伙食,农村来的同学吃不饱,城市来的同学吃不好,而象我这样的正长身体的城市学生是既吃不好又吃不好。同学们牢骚满腹,甚至以罢餐相威胁。而学校的伙管人员也是满脸无奈,一踌莫展,任你怎么解释,吃不好、饿肚子却是驳不倒的硬道理。逼的学校不得不在服务上,卫生上,质量上下功夫,粗粮细做,并给凭粮票和钱加餐的权利,才算逐渐平息了风波,虽然意见仍不少,但罢餐的事再也没有发生过。
日子久了,人们也逐渐习惯了,因此,一年后,当由份餐改为凭票购餐时,同学们为之跃了。之后,伙食改善的步伐加快了,那个速度不能用百分比和倍数来显示,因为质变的成份很多,到我们毕业时,让我们羡慕的是新来的大学生可以不粗粮了,而且还有那么多可以挑选的菜,这么短的时间,变化这么大,让人产生上学太早点的感觉。
如今二十年过去了,学校的食堂更是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。前些时候,我们回母校聚会,为重温当年的大学梦,我们舍弃了豪华的酒店,来到了食堂,可当我们拿着饭碗到了窗口,我们甚至不知道怎样使手中的磁卡,那品种繁多的主副食,那优雅的环境找不出当年的食堂影子,真让人产生一种在大饭店吃自助餐的感觉。同今天的大学生相比,再回首当年对新入校的师弟的羡慕时,顿时觉得有些“悲惨”。联想到几年前的“要饭”经历,不由得让人生出诸多感慨来。
八十年代,我和一个同事骑自行车去山东旅游,有一天,用过早餐,刚走到通往曲阜的田野,我们的眼神便被一种香味拽了过去,扭头望去,只见路边一个大娘正端着一碗黄面红署汤,那大学四年也许吃了一千多天,二千多次,当时见了就胃酸,这辈子再也不想见的黄糊糊不知什么时候变得这么香,诱人肠胃的香味馋得人直往嗓子眼里咽东西,真恨人呢。于是,路上我们便萌发了到老乡家要饭的创意,这种创意让人产生了新的情绪点。到了曲阜,还没有进孔庙,我们就开始物色对象。
在一个老大娘的茶摊,一坐下,同事便大姨长大姨短的套近乎,同时不住地夸山东的剪饼卷大葱和小米粥好吃,说泰安的好,威海的好,济南的好,就是没说曲阜的好,于是大娘便称赞起曲阜的剪饼来,同事做很吃惊状,顺水推舟地要到大娘家尝尝。说不好听的就是要饭,大娘以为是开玩笑,爽快地答应了。但中午我们真得又来到了大娘的茶摊时,大娘犯愁了,大娘家也几年没吃过剪饼了,现在麦都吃不完,没人再吃玉米面的剪饼了,好在路过的一对母女,大娘的邻居过来解了围,路过这位大娘的小女儿想让我们等一下,说回去看看再来叫我们,说剪饼已经放了好长时间,怕里面生虫,同事却早等不及了,给我使了个眼色便跨上车子尾随着小姑娘进了村。庄户人家手脚就是麻利,没一会一锅地道的玉米和近一尽厚的剪饼送了上来,我们在大娘家里海吃猛喝起来,基本采取了三光政策,剪饼基本吃完,玉米糊基本见底,大葱基本不见,正吃得高兴,却发现剪饼里出了虫,大娘一家一再解释说,现在麦都吃不完,没人吃剪饼了,不知道你们来,要不就专门为我们做,小姑娘更直,说这些剪饼本来是准备喂猪的,说得大娘直翻眼皮看她。而更让我们受窘的是门外早已聚集的看热闹的老头老太太、大姑娘小媳妇,他们那奇怪而优越的目光,让我们感慨万千。
是的,黄面不仅远离城市人的餐桌,也远离了农村人的餐桌。十几年后却又一另一面目杀了回来,势不可挡地杀进了星级酒店,而过去只星级酒店才能见的东西在百姓家的餐桌上却司空见惯;过去,一斤大米换三斤黄面,而今,一斤黄面换几斤大米,这一反一正,又反映了多么大的变化?一花一世界,二十年来衣食住行上的变化,又能折射出多少沧桑巨变呢?每个人都有一些精采的故事,当人们玩味老照片时,当人们想起“吃了吗?”的问候语时,当人们静静地怀旧时,无不从内心的深处感叹生活的巨变,对自己碰上了好时光心存感激。这一切就是改革的功劳,是十一届三中全会的功劳,让我们永远记住十一届三中全会和改革的总设计师--邓小平同志吧。